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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这样看来,19世纪以来的中国近代化,本来应当走自己的道路,正如今天走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现代化道路一样。就是说,它应当不是西方生产方式的原样移植,而是新生产方式和中国内部能动因素的结合。历史是无情地失败了,以致我们还无法总结这方面的经验。但在失败史中,还是可以隐约地看见一些中国式工业化道路的憧影,这就是张春在南通的未完成的事业。
和洋务派不同,张春创办大生纱厂的雄心不完全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冲击反应”,还有一个传统的但是积极的“天地之大德日生”的思想,它是立足于本土的。大生纱厂一开始就是建立在通海手织业发展的基础上的。这里的植棉业,乾隆间就已由“沙花”发展为“通花”;这里的织布业,嘉道间已由稀布(包装用)进而为关庄布,再进而为通州大布。大生的成功,就因为利用了这种内部能动因素。它以生产12支纱为主,全厂70%的产品供应通海织户,在管理上也“停年歇夏”,不违农时。这条道路是中国式的。着眼于“分洋人之利”的李鸿章的上海织布局和张之洞的湖北官布局,后来也是弃布就纱,变成华盛纱厂和裕华纱厂。
棉纺和盐垦的结合。是张春道路的高一层次的内外(或中西)因素的结合。不过。张春的黄海垦殖计划早在创办大生之前就有了,它更是来自本上的思想。在他的倡导下,一个两千万亩、30万人口的垦区终于形成。他说,工商“不兼农业,本末不备”,尽管是手工生产的农业也罢。农民的手植棉供应机器纱厂,纱厂的机纱又供应农民织户。棉纺工业成为近代中国唯一较有成效的民族工业,原因在此。在这里,那种“现代——传统”模式,即把两者看成是互斥、的,只能是兔起鹘落的跷跷板理论,是无法解释的。
棉纺工业不完全是进口替代工业,它同时具有前向联进(linkage)和后向联进的效应。南通、高阳、宝低、定县等织布区和工场手工业的出现(其产品足以与洋布竞争),是国内纱厂前向联进的结果,不是洋纱的作用(这时进口洋纱已不多)。而后向联进,则只有在南通才见功效。在通海垦区,由晒盐而植棉,土地利用效益大增,本身就是一个进步,垦殖公司,虽然多行租佃制(通海公司占55%,其他公司占80%以上),但究竟已是受租于资本,有了资本主义因素,事实上也有改造土地的工程投资。此事还有更重要的意义,即在中国,工业化必须与农业的发展相结合,张之洞、张春等都有这种“本末”思想。事实上,由于棉纺业的发展,在陕西、河南、湖北都出现了新的植棉区。
张謇的“棉铁主义”出现较晚,他对钢铁的时代感远不如张之洞,在实践上更无足道。然而,他那小小的资生铁厂,却是踏踏实实地为发展南通地方实业服务。“实业”一词实为张春首创。他那包括农、工、商、运输以至银行、汇兑的南通实业体系,人或讥为封建割据,不过,张春的本末观已不是以上地关系为基础的封建思想了,实际上,他更重工。因为,包括农业在内的十几家实业公司都是大生资助的,是建立在工业资本力量之上的。在幅员辽阔的中国,这种以大工业为中心的地区或乡土经济建设,不失为中国式近代化的途径之一。它比以洋行为中心的、脱离了农村以至对立于农村的口岸经济,应当有更广阔的前途。当然,张春的地方实业建设亦以失败而告终,但不能说完全没有成绩。
张謇的道路还有更高一层次的地方主义,这就是,他把实业和教育合称为“地方自治”。借助于大生的资本力量,南通出现了中国第一所师范学校、第一所博物苑,建立了从小学、中学到纺织、农业、医药的专科教育,以至盲哑、女红、伶工等社会教育和图书馆、剧院等文教设施。他说:“实业是教育之母”,用现代话来说即智力·投资。这一点堪称远见阳本的近代化即得力于此。
大生纱厂因负债过多于1925年被银行团接管,张春的事业也逐一失败。但是,失败不妨碍我们总结历史经验,何况张春事业的失败,并非张春思想和道路的失败,而是强大的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压力,使它夭折。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没有立足于本国大地的民族工业和相应的教育文化,是不可能实现本民族的现代化的。
本文由提交1987年“对外经济关系与中国近代化国际学术会议”(武汉)和“张军国际学术研讨会”(南京)两篇论文综合而成,原载《对外经济关系与中国近代化》,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论张军——张謇国际学术讨论会论文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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