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上可见,从精神分析开始,心理学对于文艺学研究已不再是能不能适用的问题,而是如何适用的问题了。
2.文艺心理学;在心理学派鼎替与转换中的显现
要明确心理学如何适用于文艺学研究,必须先理解在弗洛依德之前狄尔泰为何发出疑问。欲达此目的,又必须借助于对心理学史的简单回顾。说到心理学史,除费希纳外,冯特(Wundt)必须提及。墨菲说,自从冯特的实验室建立,心理学“才算是有个安身之所和有个名称的一门实验的科学。”⑹应该说,费希纳和冯特是标志新心理学(即与古代以来哲学心理学相比较而存在,相独立而发展的实验心理学)诞生的双璧。再把视域放开一些,实验心理学的诞生还依赖于笛卡尔(Descartes)理性主义背景。是理性主义促进了自然科学的发达,使人摆脱了上帝的阴影,从而能客观,公正地面对内,外在世界。从此,心理现象(内在世界)不仅成为观察的对象,而且成为可以应用自然科学方法进行分析和研究的对象。研究对象,方法的确立,使研究目的更加显豁,这就是,人不仅要了解客观世界的构成与本质,更要了解人本身是什么,从哪里来,来做什么,又到哪里去?事实上,实验心理学所要回答的正是远古以来哲学家梦牵魂绕,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墨菲如是说:“说到心理学同哲学的关系,更常见的是相互依赖而不是心理学对哲学的依赖。”⑺
心理学把心理现象作为研究对象,心理现象有低级高级之分,针对不同层次的侧重研究,在心理学史上便表现为两大派别(元素派和功能派)象左右脚一样的交替前行。⑻很明显,元素主义,构造主义,行为主义,格式塔,发生认识论等有大致相同的趋向,属元素派;形质主义,机能主义,精神分析,人本主义有大致相同的趋向,属功能派。前者的极致是吝啬律,后者的极致是拟人论。⑼但在我看来,它们又有相通之处,即都以生理学,比较心理学为基础。
从以上各派的分类以及产生的时间顺序等,可清楚看到,冯特的元素主义在实验心理学创立初期确实占有绝对优势。这种心理学把人的心理活动分析到最终的,不可再分解的成分,单纯描述它们的强度,性质之类,而剥离所观察的心理现象的客观刺激和实际意义,其潜藏的机制性和零碎性的危机,不能不迫使狄尔泰发出惊呼:这样的心理学究竟能否研究人的高级心灵?
狄尔泰所设想的是与此相对的人文科学心理学,认为不应从元素开始而应从体验到的内在关系(结构)开始,去阐述整体和部分的关系。由此揭开了元素主义向功能主义转换的新的一页。心理学史表明,几乎与此同时,美国的詹姆斯(James),杜威(Dewey)正在把心理活动当作一条连续不断的河流,注重心理现象在对环境适应中的作用;奥国的弗洛依德也在苦思冥索,推测一切高级精神现象的终极原因;顺便说一句,产生于德国又在美国开花结果的格式塔学派(包括勒温Lewin,阿恩海姆Arnheim等)的探究,也不能不说是对狄尔泰的回应。必须指出,狄尔泰反对自然科学心理学并不是因为它不研究心理现象,恰恰相反,而是反对它研究太细,把整体心理切割成片,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见刺激,反应而不见活生生的心灵。
平心而论,说实验心理学一开始就排斥高级心理是不公正的,因为作为奠基者之一的费希纳曾苦心孤诣,将在《心理物理学纲要》一书中总结的数量测量法贯彻到美学研究之中达十年之久,并写出《美学初探》(1876)一文,提出了著名的16条审美心理原则。由此观之,狄尔泰、精神分析、格式塔等不过是从不同角度的继其踵者。另外,在论及精神分析和格式塔的直接渊源时,人们最容易忘记德国的医学、心理学和哲学传统。早在18世纪,维也纳医生麦斯麦(Mesmer)就发明了通磁术-以神秘的精神治疗神经病。在冯特创建心理实验室前5年,维也纳大学教授布伦塔诺(Brentano)已提出意动心理学的基本观点:心理学的对象不是感觉,判断等内容而是它们的活动(意动),内容附丽于意动。弗洛依德是布氏的学生,而格式塔诸君则是其三传弟子。弗洛依德又说,叔本华的意志“相当于精神分析中的精神欲望”,苛勒也说,格式塔的“直接经验”导源于康德的现象界。指出上述事实,目的是为了说明对艺术最感兴趣、最有贡献,也最具“人文”气象的两个心理学派的出现,不是孤立现象,不是突然从天而降的怪物,它们同冯特的心理学实验室一样,也是德国土壤的产物;同时,也为了说明,所谓自然科学心理学与人文科学心理学之争,实际上是实验心理学内部的事。因为不管是弗洛依德,还是阿德勒(Adler)、荣格、乃至马斯洛(Maslow)等极端人文主义心理学家,从来都不反对自然科学,相反许多结论还依赖于生理学、化学、神经科学、解剖学、比较人类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