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审美教育书简》中,席勒用康德批判哲学的一些基本概念来重新诊断现代性,认为要想挽救内部已经四分五裂的现代性,就必须设计出一整套的审美乌托邦计划,从而赋予艺术一种全面的社会革命和文化革命的作用。这种作用就是批判的作用,团结的作用,整合的作用。用艺术把社会重新整合起来,把人的意识重新整合起来,这样一来,艺术实际上是成了宗教的替代品,艺术所发挥的实际上是宗教曾经发挥的凝聚力。因此,在席勒那里,艺术被看作是一种深入到人的主体间性关系当中的中介形式,艺术就是主体所具有的一种潜在的交往理性,它在未来的审美王国里一定能够付诸实现:“艺术本身就是通过教化使人达到真正的政治自由的中介。教化过程与个体无关,涉及到的是民族的集体生活语境。……艺术要想能够完成使分裂的现代性统一起来的历史使命,就不应死抓住个体不放,而必须对个体参与其中的生活形式加以转化”(12)。所以席勒强调艺术应发挥交往、建立同感和团结的力量,即强调艺术的“公共特征”。
艺术之所以能够担当教化的中介和交往的中介,是因为艺术能够产生出一种“中和的心境”。在这样一种心境下,人的心灵既不受物质的支配,也不受道德的强制,但却同时以这两种方式进行活动,从而赋予社会一种整体性的特征。单纯在物质的支配下,世界处于分裂状态;完全在道德的支配下,世界同样也难以完整显现出来;只有在艺术的主宰下,世界才能完整地呈现出来,社会才能稳步的前进。艺术作为中介不是物质和道德的简单糅合或相加,而是对它们的一种超越。
艺术推动社会健康的前进,依赖的是在社会中建立一种调和机制。这是一种特殊的社会机制,即由审美的创造活动建立起来的游戏和假象的王国。在现代社会里,这个王国自成一统,具有相当的自治特征。在这个王国里,审美意识和审美活动使人从一切强制关系的枷索当中解放了出来;也就是说,在审美状态下,人真正摆脱了一些强制,恢复了人之为人的本质,从而实现了真正意义的自由,亦即实现了人性的完善和人的个体和类的彻底解放:“一切其他的表象形式都会分裂社会,因为它们不是完全和个别成员的私人感受发生关系,就是完全和个别成员的私人本领发生关系,因而也就同人与人间的差别发生关系,惟独美的中介能够使社会统一起来,因为它同所有成员的共同点发生关系”。(13)
席勒当时还不可能正面论述审美作为交往中介时的具体形态,他通过对主体间性的两种对立的变形,即个人化和大众化来确立主体间性的精髓。也就是说,主体间性的理想形态应当是处于个人化和大众化之间,是二者的有机统一,而非二者的截然对立。哈贝马斯的交往理生基本上接受了席勒所确立的这种主体间性的理想形态,并在社会理论层面上使之进一步的具体化,用哈贝马斯说法,所谓主体间性,就是个体在保持个体化的基础上的社会化和在社会化基础上的再个体化(14)。
审美乌托邦的建立有一个致命的错误倾向,这就是把整个生活世界审美化,从而把现代性由一种片面性推向一种新的片面性,即由工具认识理性主宰一切转变为审美实践理性主宰一切。由此可见,泛审美化带来的后果不是交往理性战胜主体理性,不是主体间性取代主体性,而依然还是工具理性占据统治地位,只不过变换了形式而已,因此,在理解席勒的审美现代性时必须清楚地认识到,席勒的目的不是要用生活世界的审美化对抗道德世界和自然世界的工具化,而是要求把审美现代性统合到整个文化现代性当中,进行一场彻底的交往理性革命。
从文化现代性的设计来自,审美乌托邦的建立隐藏着这样一种观念,即科学、道德和艺术等作为现代世界的文化机制和文化价值领域都有其相对独立的规律和特质。现代性在任何一个领域当中都应当有完整的体现和全面的展开。任何的领域的相对萎缩和相对膨胀,都表明现代性的失误和危机。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在哈贝马斯看来,三个领域之间尽管需要维持一种平等的协调关系,但审美现代性在历史上和现实中都有某种优先性。从历史上看,强调审美现代性的优先性是为了补偿其发展的相对不足;而在现实当中,审美现代性具有优先性,则是因为它能够拉动文化现代性的快速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