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哈贝马斯的跨学科方法论,我们无法展开充分论述。我们现在想从哈贝马斯关于文学与科学、哲学之间的界限的论述进行透视,看看哈贝马斯是不是真的言行不一致。首先必须指出的一点是,哈贝马斯反对后现代主义者的文类不确定性论调,强调文类之间应当有起码的差别,他这样认为,矛头实际上针对的是文化中心主义,也就是说,他反对把一切事物整齐划一,而全然不顾事物之间的差别。文类的不确定,实际上就是意味着文类的彻底统一。这样做说到底还是因为有理性中心主义在作怪。
理性中心主义恰恰是哈贝马斯所要彻底破除的。哈贝马斯的理性观,一言以蔽之,就是打破理性中心主义,建立理性交住主义。所谓理性交住主义,就是要求在承认理性分化的基础上强调理性的统一性,或者说,在肯定理性的差异性的前提之下研究理性的统一性。没有差异性,也就没有统一性;没有统一性,同样也不可能有差异性。后现代主义的问题就出在要抹杀文类的差异性,而单只谈文类的统一性。具体而言,就文学与科学、哲学的关系来看,后现代主义者在颠覆哲学的中心地位的同时想把文学立为新的中心。文学成了哲学的替代物。于是,在后现代主义者那里,文学哲学化和哲学文学化的呼声震耳欲聋。
哈贝马斯强调文类的确定性和差异性,一方面是要捍卫文学的自律性,另一方面则是反对把文学中心化。他认为,哲学的确从它所取代的神学的神圣位置上走了下来,但我们不能再把文学放到哲学曾经占据的位置上。我们也不需要这样一个哲学的替代物。哲学中心地位的瓦解,为各学科之间平等对话创造了条件,学科间的规范必须有各学科共同商讨建立,而不能由某个学科给出。这是哈贝马斯跨学科方法论的核心思想。这样看来,哈贝马斯的跨学科方法论思想还可以进一步概括为反对学科相对主义和学科中心主义。这和他反对文化相对主义和文人客观主义是相一致的,也是他反对思想史上的主观主义和客观主义的一种具体表现形式。哈贝马斯所主张的跨学科的方法论可以概括为学科交往主义,整个现代学术机制从总体上讲就是有各学科所共同组成一个学科共同体。这是他的交往理性的一种具体运用,当然也是其交往理性的一个方面。
哈贝马斯的矛头虽然针对的是后现代主义者,但他可能没有想到,并非所有的后现代主义者都象法国的后现代主义者那么极端主张文类的不确定性,主张文学中心义。起码我们所熟悉的美国后现代主义者理论家里查德·罗蒂就不是这样。在很大程度上,哈贝马斯和罗蒂的观点竟然不是想悖,而是十分默契,至少他们在对待学科话语上是相当一致的,尽管他们对现代性的理解和批判以及各自所捍卫的现代性模式相去甚远,甚至刚好相反。
罗蒂的所谓后哲学文化概念,对于文学、哲学和科学等在后哲学文化氛围中的关系有精彩的论述。(7)后哲学文化不同于后神学文化的一点在于非中心化。后神学文化虽然推翻了神学的统治地位,却又把哲学推到了统治地位上,中心与边缘的关系并没有彻底消除,只是占据中心位置的不是神学,而是哲学罢了,因此有点换不汤不换药的味道。后哲学文化则不然,不但哲学不能再占据中心位置,也就是说,不能成为文化的其余部门的基础,而且也没有任何其他学科可以担当以前哲学所担当的这种角色。科学也好,政治也好,文学也好,都不允许,也不可能取代哲学而成为新的中心和基础。基础主义和中心主义不仅在思想层面和社会层面上要遭到彻底清算,在学科话语当中也要予以彻底的解构和颠覆。
罗蒂虽然同情并支持德里达等的哲学观点和现代批判思想,但对于他们的这种抹杀文类差别的做法,或者把文学重新中心化的主张感到难以接受。罗蒂认为,文学语言就其本质而言是反本质主义的,文学的本质在于它没有本质,也拒斥本质。任何把文学在自身范围内和在现代学术机制当中本质化的作法都是不可取的,最终也都要以失败告终。以德里达为代表的解构主义对文学不是解构,而是重新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