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出现,是公共领域概念历史上的一次大革命。所谓资产阶级公共领域,“首先可以理解为一个由私人集合而成的公共的领域;但私人随即就要求这一受上层控制的公共领域反对公共权力自身,以便就基本上属于私人,但仍然具有公共性质的商品交换和社会劳动领域中的一般交换规则同公共权力展开讨论”(1)。从这一定义中,我们至少可以看出以下几点和代表型公共领域有所不同:首先是公与私的关系问题,在代表型公共领域中,公与私之间是没有界限的,大公即是大私,公与私在封建君主和教皇身上高度统一;而到了资产阶级公共领域中,情况出现了巨大的变化,最特出的一点就是公私分明,公是公,私是私。其次,从话语形式来看,代表型公共领域基本上是一言堂,一切都得听从君主的,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则不然,它所要求的是公开合理讨论。独断型的话语让位给了平等对话。
当然,最大的不同还在于文化机制。按照哈贝马斯的看法,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它建立起了一块文学公共领域。从哈贝马斯所给出的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结构图中,我们可以看到,文学在其中占据着中介地位。它不仅是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之间的中间地带,也是政治公共领域的前身,更是代表型公共领域向资产阶级公共领域过度的一个中介。说文学占据中介地位,是指它不仅成为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更是其催发因素和表现因素。根据哈贝马斯的分析,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文化机制主要有这么几个,即咖啡馆、沙龙和(语言)文学团体。而这三种文化机制可以说没有一种能够离开文学而存在。
沙龙的典型特征是,毫无经济生产能力和政治影响能力的城市贵族和作家、艺术家、科学家在其中联手活动,共同讨论所关心的问题,包括社会问题和思想问题。沙龙的出现,打破了宫廷对思想、文学和艺术等的垄断,使得文学艺术由国王的专有品变成了公众的共有物。咖啡馆同样也是一个现代文化机制。据考证,第一家咖啡馆出现在17世纪中叶,到了18世纪初,仅伦敦就已有3000多家咖啡馆,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常客,其中,作家是核心人物,比如,英国文学史上的众多知名作家当年都是咖啡馆的常客,有一些甚至就是在咖啡馆里出的名。
文学在咖啡馆和沙龙中获得了合法性,也就标志着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取得了合法性。在沙龙和咖啡馆里,知识分子和贵族走到了一起,这也就表明贵族已经走出他们的庄园,进入新兴社会,成为社会的组成部分。沙龙和咖啡馆中围绕着文学和艺术所展开的讨论很快就回转变成为关于经济和政治的讨论。文学和艺术在咖啡馆和沙龙中所引发的思想革命和观念革新很快就会成为社会革命的导火索。因此,哈贝马斯指出,咖啡馆和沙龙作为一种文化机制,具有强大的社会功能,它们首先是文学批评中心,但最终还是政治批评中心。正是在批评过程中,作为现代社会的中间力量的市民阶层形成了。
(语言)文学团体当然就更是文学批评中心了。按照哈贝马斯的说法,咖啡馆和沙龙是法国和英国的文化机制,而(语言)文学团体则是德国的文化机制。由此固然可以看出德国在当时经济和政治上的相对落后,但在现代化进程中并不处于落后地位,只是德国和其他两国现代化的途径不一样罢了。也就是说,社会现代化,并不意味着首先必须实现政治现代化(政治民主化)和经济现代化(经济自由化),通过文化现代化(文化多元化)而实现社会现代化,同样也不失为一条道路,也许还是一条更好的道路。
文学在资产阶级公共领域中的地位明确之后,其作用应该说也就很自明了,这就是培养和训练公众,使个体(私人)通过阅读和讨论进入文化共同体。因此,资产阶级公共领域中的所谓公众,实际上指的是作为文学和艺术的接受者、消费者和批评者的读者、观众和听众。为了进一步说明文学和艺术的这些受众的出现过程,哈贝马斯分别列举了戏剧、音乐和艺术批评三种文类。就戏剧而言,当宫廷戏和室内戏“公开”之后,戏剧表演才有了严格意义上的观众。戏剧观众的出现,也是社会革命的结果。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之后,剧院才向公众开放;德国的戏剧观众出现的相对要晚一些,具体时间是18世纪60年代。而德国戏剧观众的出现,和英国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不是社会革命的结果,而是文化革命的结果,准确的说,是资产阶级文化革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