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进一步,列费伏尔分析了现代性早期向晚期的重要发展趋向。他发现,自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50年代,现代性的发展是由这样一些因素构成的,比如日常活动与愈加专门化的活动相分离,有机共同体的瓦解,交换价值取代了实用价值。在这个发展过程中,他特别注意到两点:第一,在现代性的早期阶段,日常生活相对来说还保留着一定程度的自由,比较关注人的感性世界、主体间对话和情感关系。因此,这一时期日常生活尚能作为抵御越来越强大的功能主义逻辑的屏障。随着晚期现代性的来临,日常生活趋于稳定、结构化和功能化,因而变成了资本主义社会关系再生产的场所。以抽象商品形式出现的量的关系取代了质的要求,社会生活的深度、复杂性和差异性逐渐瓦解,日常生活的重复性越来越受到功能主义逻辑和经验同质化的侵蚀。列费伏尔把这种日常生活的社会称之为“受控的消费科层社会”,其特征体现为作为人类认知和知识一般形式的理性越发地趋向于纯粹的科层化形式,消费压倒了生产,这就导致了日常生活必然处于总体统治和商品化之中。⑥第二,在现代性的早期阶段,对抽象理性优越性的普遍诉求,民族主义的意识形态和不断进步的历史理念曾是强大的社会整合力量。然而到了现代性的晚期阶段,随着社会文化诸多领域出现了碎片化,启蒙运动的普遍意识形态陷入了技术的合理性之中。更重要的是,消费主义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需求和动机的操纵,社会体制又激发了商品和形象所无法满足的欲望。这种满足是消费社会的目标,但它却无法推销快乐。结果却引发了普遍的不满和焦虑,进而导致了价值观的深刻危机。⑦
列费伏尔继承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传统,着重于日常生活的商品化和拜物教性质分析,但又有所发展。他把政治经济学的批判与符号表意理论结合起来,在此基础上提出了日常生活的语义学问题。从前现代传统社会的现代性早期阶段再到晚期阶段,一个显著的发展是形成了一个自足的自我指涉象征系统,它深刻地改变了前现代社会的语言范式。在他看来,前现代社会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听觉,它与面对面交往和在场性密切相关,具有对话性和丰富性。而现代性条件下,技术的功能逻辑和科层制对日常生活的渗透导致了语义学范式的转型,视觉及其形象占据主导地位。恰如加迪纳(M.E. Gardiner)所作的概括:列费伏尔认为,在前现代社会,语言是完整的文化的一部分,构成了同一的象征体系,它传达出相对稳定而又丰富多元的意义。随着文化的碎片化和交换价值支配了使用价值,词语和象征符号便逐渐与其指涉物分离,所指和能指断裂了,由此陷入了意义的危机,剩下的只是“无意义的能指的流动股票”,它与真实物、人类劳动和社群活动脱节。现代性中的交往越来越以储存、复制和传播等电子形式为中介,因而脱离了日常社会性。前现代占主导地位的听觉很大程度上被纯粹的视觉刺激(书面文字、电视、摄影等)所取代。活生生的言语丰富色彩和个性化共鸣被书写技术所取代,这种符号范式显得日益僵化、匿名和非语境化。更值得注意的是,书写促进了理性管理、监视和技术科层力量的运作。在这种条件下,多元化的丰富的象征系统被单一的信号所取代,后者把语义场简化为单一性并传达出固定的观念和概念。用巴赫金的话来说,就是对话被独白所取代。活生生的表现性语言蜕变为索然无味的说教。个体被广告工业和大众媒介的“大量符号”所淹没,日趋被动地和无动于衷地迷恋,并把这些信号中的意识形态符号加以内在化。大量符号取代了行为者,提供了参与日常生活以及日常生活中欲望实现的替代物。⑧
列费伏尔关于现代性条件下日常生活及其表意实践的理论,对后来的诸多消费社会、虚拟社会和后现代文化研究具有开山引领作用。⑨我以为,他独辟蹊径地开创了日常生活批判的思路,对于我们深入思考日常生活具有相当的借鉴意义。列费伏尔不但强调了日常生活的表意符号实践,而且把这种实践创造性地与空间理论结合起来,进而提出了关于现代城市空间日常生活的理论范式。更进一步,他不同意马尔库塞关于日常生活单面性的看法,在他看来,日常生活虽然具有压抑的一面,却也隐含着否定、变革和颠覆的潜能。那么,如何进行日常生活的批判和变革呢?对日常生活压抑性和物化的反抗,就是对主体性的恢复,就是对创造性和想像性生活的塑造。这里重要的是打碎日常生活的神秘色彩,揭露隐含其中的意识形态的遮蔽性,恢复人的本真需求和欲望,使城市变成一个“游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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