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传统使“新小说”家热衷于把小说写成“社会史”;而为了协调小说与史书的矛盾,作家理所当然地创造出以小人物写大时代的方法。倘若作家把历史画面的展现局限于作为贯串线索的小人物视野内,小说便自然而然地突破传统的全知叙事——实际上《老残游记》、《邻女语》、《上海游骖录》、《剑腥录》等小说正是这样部分成功地采用了第三人称限制叙事。“史传”传统间接促成了小说叙事角度的转变,可也严重阻碍了这种转变的完成。作家们往往为了“史”的兴趣而轻易放弃这种很有潜力的艺术创新的尝试。《邻女语》后六回完全撇开作为贯串线索与视角人物的金不磨,转而大写庚子事变的各种轶闻。从艺术角度考虑,这无疑是败笔;但若从补正史之阙考虑,连梦青的中途换马又很好理解。林纾的《剑腥录》、《官场新现形记》为了更多引进社会史料,想了个取巧的办法,只是未免过份劳累了主人公的耳目——作家往往于大段社会场面的描写之后,生硬地补充一句闻之友人或阅诸官报。这么一来,即使勉强保持了视角的统一,也因难得花笔墨详细描述主人公的言谈举止与心理活动,而把其降为名副其实的没有艺术生命的“线索”。
五四作家主要采用短篇小说,难以表现广阔的社会画面与巨大的历史事变;再加上很少人抱传统的“补正史之阙”的目的来创作小说,即使间接表现了社会变革与历史事件,也是以小见大,且着重于人心而不是世事(如《药》中的人血馒头与《风波》中的辫子)。至于引轶闻入小说,五四作家因对黑慕小说的谤书性质深恶痛绝,故对此抱有戒心。即使偶一用之,也不大肆渲染,读者也没兴趋专门去做索隐。“史传”传统对五四作家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实录精神。从叶圣陶的“必要有其本事”才创作,(40)到茅盾的写佘山至少得到过佘山,(41)鲁迅的反对瞒与骗的文艺,(42)理论出发点不一样,所能达到的深度当然也有很大差别,但追求艺术的“真实性”的精神却是一以贯之。“史传”传统影响于五四作家的这一侧面因与小说叙事模事关系不大,故存而不论。
三
叙事中夹带大量诗词,这无疑是中国古典小说最引人注目的的特点之一。唐人工诗,既作意著小说,不免顺手牵入几首小诗以添风韵神采。只因无意求之,反倒清丽自然。历代评小说的赞其所录的“诗词亦大率可喜,’(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二酉缀遗》);品诗的也称其小说中诗“大有绝妙今古,一字千金者”(杨慎《升庵诗话》卷八“唐人传奇小诗”条)。后世文人纷纷效颦,甚至有以诗词文藻堆砌成篇的。自元镇《莺莺传》开以赠诗表爱情的先例,作家只要捏造出两个才子佳人,就能在小说中无穷无尽地吟诗作赋。难怪《红楼梦》第一回石头兄要讥笑世上文人为卖弄“那两首情诗艳赋”而“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现成的例子是魏子安的《花月痕》。(43)辛亥革命后,徐枕亚创作《玉梨魂》、《雪鸿泪史》,引录大量诗词,显然受《花月痕》影响。徐曾自叙“弱冠时,积诗已八百余首”(44),《枕亚浪墨》也收录其“枕霞阁诗草”五十三题,“庚戌秋词”十七首和“荡魂词”三十阙。这些诗词风格之哀艳秾丽,一如小说中梦霞与梨娘的酬答。说他作小说为保存诗词旧作可能冤枉;可说他借才子佳人卖弄诗才却一点不过份,特别是那比《玉梨魂》“诗词书札增加十之五六”的《雪鸿泪史》。《雪鸿泪史》全书共引录诗词二百余首,其中第四章只缀以数语记事,余皆为诗词酬答,难怪号为“爱阅哀艳诗词者,不可不读”(45)。
中国古典小说之引录大量诗词,自有其美学功能,不能一概抹煞。倘若吟诗者不得不吟,且吟得合乎人物性情察赋,则不但不是赘疣,还有利于小说氛围的渲染与人物性格的刻画。讥笑世人卖弄情诗艳赋的曹雪芹,不也在《红楼梦》中穿插了一百二十四首诗、三十五首曲和八首词吗?(46)“新小说”家旧学基础好,不免也偶尔逞逞才华,于小说中穿插诗词。只是第一,这些诗词都力图织进情节线中,构成人物命运的有机组成部分。如《老残游记》第六回、第十二回老残的吟诗发感慨,诗虽说不上好,可毕竟不俗,颇合老残身份。第二,这些穿插的诗词数量极少(辛亥革命后的言情小说除外)。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十八至四十回,虽录几首题画诗,毕竟并不威胁叙事的顺利进行;《剑腥录》中仲光吹捧梅儿词“直逼小山”,梅儿赞叹仲光词“步武玉田”,但也只各录一首。第三,出现一些引外国诗歌入小说的,如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中录拜伦的《哀希腊》、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中录拜伦的《大海》。第四,作家有意识地反对中国古典小说中矫糅造作的随处吟诗。刘鹗《老残游记》十三回借翠环之口讥笑文人作诗为“不过造些谣言罢了”;二编七回则干脆把作诗比作放屁。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五十回则对《花月痕》的动辄吟诗热讽冷嘲。中国古代小说中才子佳人的满口诗赋,不见得就此给吴趼人骂跑,不过起码作家引诗时不免有所顾忌。(47)当然,更重要的也许是作家主要关注社会的政治层面,冷落了才子佳人,故早期“新小说”很少引录诗词。而一旦才子佳人重新得势,骄四俪六诗词曲赋可能马上卷土重来,辛亥革命后的言情小说就是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