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说完全混同于史书者甚少,但不想细辨稗史与正史之别,有意无意中以读史评史眼光读小说评小说的则不乏其人。晚清颇有影响的小说理论家邱炜萲就说过:“小说家言,必以纪实研理,足资考核为正宗,其余谈狐说鬼,言情道俗,不过取备消闲,犹资博弈而已,固未可与纪实研理者挈长而较短也。”因而,在他看来,王士祯的《居易录》就要高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和曹雪芹的《红楼梦》(11)。如此评小说,岂不近乎评史?“从前的文人对于历史和掌故的兴味超出于虚幻故事的嗜好”,说是基于中国人的核实性格可以(12),说是因为史传文学的长期熏陶也许更恰当。晚清记载轶闻的笔记盛行以及作家的热衷于引轶闻入小说,跟中国读者这种特殊的欣赏趣味大有关系。喜欢索隐以至用考据学家眼光读小说者当然不会太多,但象蔡元培那样评价小说的却大有人在:“因为有影事在后面,所以读起来有趣一点。”(13)《孽海花》在晚清的广泛流行,固然因其描写技巧比较成熟,可更因其投合中国读者这一特殊口味。“他不但影射的人物与轶事的多,为从前小说所没有,就是可疑的故事,可笑的迷信,也都根据当时一种传说,并非作者捏造的。”(14)晚清作家喜欢借小说评语告诉读者哪些故事或者哪些报告是“实而有征”。如《活地狱》第三十五回评语告诉读者:“此系实事,著者耳熟能详,故能言之有物,与凭虚结构者,正自不同”;《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回评语则云:“吾闻诸人言,是皆实事,非凭空构造者”;第二十六回评语又云:“此事闻诸蒋无等云,确是当年实事,非虚构者”。《新中国未来记》第四回有三个“著者案”;一为“此乃最近事实,据本月十四日路透电报所报”;一为“以上所记各近事,皆从日本各报纸中搜来,无一字杜撰,读者鉴之”;一为“此段据明治三十六年一月十九日东京(日本)新闻所译原本,并无一字增减”。《文明小史》第五十四回评语则云:“察勘南京全省各矿报告,系采诸近日新闻纸者,与其虚而无据,不如实而有征。”作家何其重实事而轻虚构!似乎说明直录实事不但不会降低作家的艺术声誉,反而因其“言之有据”而提高小说的价值。莫非真的是“无征不信,不足以餍读者”?(15)至于出于虚构而诡称实事的,那就更多了。曾朴的《孽海花》第二十一回云:“在下这部《孽海花》却不同别的小说,空中楼阁,可以随意起灭,逞笔翻腾,一句假不来,一语谎不得,只能将文机御事实,不能把事实起文情。”吴趼人的短篇小说《黑籍冤魂》则甚至发起咒来:“我如果撒了谎,我的舌头伸了出来缩不进去,缩了进去伸不出来”;“咒发过了,我把亲眼看见的这件事,叙了出来,作一回短篇小说”。“咒”尽管发,“谎”却照样撒。只是既然作家、读者心目中实录的比虚构的要高级,这就难怪“新小说”家要自觉地往史书靠。
“新小说”家的借鉴“史传”,既体现在其实录精神——“燃犀铸鼎”是谴责小说序言最常见的术语;也体现在其纪传体的叙事技巧——林纾以史汉笔法解读狄更斯。哈葛德小说,悟出不少穿插导引的技巧。可前者对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影响不大,后者则突不破金、毛评小说藩篱,稍有新意的又实得益于西洋小说,故都存而不论。真正最能体现“新小说”家取法“史传”传统的,是其补正史之阙的写作目的,以及由此引申出来的以小人物写大时代的结构技巧。而正是这一点,既促进也限制了中国小说叙事角度的转变。
“新小说”家当然不会真的修史,不只是没那个条件,似乎也没那个兴趣。即使喜谈补正史之阙的林纾,也敬谢任清史馆名誉纂修之邀:“畏庐野史耳,不能参正史之局。”(16)并非真的没能力“参正史之局”,而是对自由撰写野史有更大的兴趣。“新小说”家既以撰写“很有些与人心世道息息相通”的“稗官野史”自任,(17)可又念念不忘补正史之阙,不时提醒读者注意此节“将来可资正史采用”,(18)“或且异时修史,得资以为料。”(19)既不愿为正史,又希望有补于正史,选择“体例无须谨严,纪载不厌琐细,既可避文网之制裁,亦足补官书阙漏”的野史,(20)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