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文化上重心分散,小说叙述主体重心下移的过程,在晚清到“五四”这一段20世纪初期中国文学中也能见到。晚清小说《邻女语》可能是我国最早使用人物角心的小说,至少是这本小说的上半部。小说中,庚子事变时北上放赈的金不磨在一路旅店的见闻,听到隔壁尼姑的谈话,邻室女郎的悲唱,或旅店女东家的诉苦等等。但这本小说的重点显然不在这些次叙述上,而在角心人物金不磨的思想反应上。正如阿英指出的:“金不磨在作者笔下,是位个人主义的英雄。”(6)据夏志清的考查,主人公金不磨的原型实际上是《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刘鹗在庚子事变中单身北上劝赈,后来成为他被清廷判刑流放的理由。刘鹗的确是晚清中国传统社会崩解时出现的许多“离心式”奇人之一。
叙述视角的文化原因,在这个问题一出现时,就引起了争论。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基本上以爱玛为角心人物,他的《情感教育》,以弗烈德里克为角心人物.对此,人物视角小说的最主要实验者亨利·詹姆士很不满,他认为用社会文化下层的人物作角心人物是不适当的。爱玛是个虚荣的小城少妇,弗烈德里克是个不成熟的少年,以他们的意识过滤叙述,世界就过于被扭曲。
杰出的叙述家韦恩·布斯也认为,价值观的相对化造成道德危机,叙述的客观性被叙述者或角心人物的有限经验之不可靠所破坏,这样,叙述的可靠性就失去了其社会文化的立足点。他放弃了他一贯的纯描述态度,指责小说叙述的人物视角,认为视角的选择“不是个技巧问题,而是个道德问题”(7)。对这种“叙述学保守主义”,当代英国马克思主义文论家雷蒙·威廉斯有一段精辟的论述:
在布斯看来,从我们有限的一价观(monad)来观察生活,至少在两个方面极其有害。首先,机械地使用人物视角破坏主体,19世纪全知叙述者却能有效地控制主体,产生了很好的效果(菲羡杰拉德写了《温柔的夜》两种文本,他不知如何处理为好,这是个经典例子)。第二,纯择的人物视角引起了全面的相对主义,由于我们只能就叙述者之所及接受叙述,就造成全部价值判断标准的毁灭,其后果是文学效果的源头也被毁灭。(8)
威廉斯所说的这个“文学效果”,就是逼真性。加缪总结出一条相似的规律:“艺术家越感到与社会一致,就越不用在风格上扭曲他的素材。”(9)
人物视角的应用,当然有其技巧上的作用,效果上的考虑。我们不能说这只是一个道德间题,只是一个社会问题。但不可否认,这中间有个文化态度问题。康拉德的《在西方的眼晴下》,用一个英国教授理性主义的意识(西方的眼晴),来看一次大战前俄国无政府主义青年的骚动不安和失望痛苦,使这些人显得更加缺乏理性。这当然是康拉德的政治保守主义在叙述形式上的体现。坚持人物视角,有其文化意义,反过来,跳角(即因各种原因,放弃了叙述文本一直在坚持的人物视角,而突然转入另一人物的视角),也是既有技巧原因,也有文化意义。老舍的《骆驼祥子》基本上坚持了以祥子为角心,例如虎妞勾引祥子的过程,是通过祥子的天真朴实的意识来过滤的,戏剧性特别强。但是,刘四爷做生日,与虎妞闹别扭进而大吵一架,这两个人物的思想过程就太复杂了,不是祥子的感知能力所能处理的,因此叙述出现跳角,轮流进入刘四爷和虎妞心中,写他们的心理过程。
许多这类跳角,其考虑却超出了单纯的叙述技巧之外。当代中国作家邵振国的小说《麦客》,每一节都轮流以吴河东和吴顺昌父子两人为角心人物,其复式叙述角度很整齐。但是第五节写到房东水香爱慕临时帮工吴顺昌,让他晚上到她房间来,而吴顺昌经过“思想斗争”,拒绝去水香房间,叙述突然跳出吴顺昌的角心,进人水香的意识:
水香没有睡,呆坐在炕边上,想去重新点亮那盏灯,却又没心思……她呆滞地望着窗慢上的格子影,象是数着她从十四岁成婚到现在的日子。她,没有爱过人,从来没有,咋会爱上了他?她不知道,只记得最初骂自己的时候……是的,她的确认为自己坏,眼前她依旧这样认为;我是个坏女人,坏女人啊!哥,你不来对着哩,对着哩,对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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