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建筑成为故事依托的叙事空间,读者也据此看到了小说的大间架。当叙事结构的间架做成以后,张竹坡继续指出:“间架不宽厂,文法不尽致,不能成此一部大书。”(《金瓶梅》26回)这里的“宽厂”即“宽敞”,它指的是空间的宽阔,以空间的宽阔比喻叙事范围要广阔。张竹坡的这个观点是从宋蕙莲自杀一事提出的。如果我们不从空间叙事角度看,可能认为它是一个小插曲。但是张竹坡把它看做是结构间架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层次。蕙莲的死,拓宽了叙事的面,为预彰潘金莲的恶做了铺垫。因此,评点家认为这个情节并非可有可无,而是建构出了叙事的宽敞构架,并为此总结出,叙事没有宽敞的结构,不足以成其为一部大
书。这说明,张竹坡始终是把间架当做作品的大结构看的。
脂砚斋在《红楼梦》第1回做眉批说:
“事则实事,然亦叙得有间架,有曲折,有顺有逆……”(脂评甲戌本1回)脂砚斋的这个批语是针对整个小说文本的叙事而言的,它把文本叙事的主要技巧都陈述在这里。陈述的第一种技巧就是“然亦叙得有间架”。这是对整个叙事结构的一种评价。有了间架,而后才有结构的曲折、顺逆的发展。因此应把脂砚斋所说的“间架”看做是曲折有致的大的结构框架。
《红楼梦》的间架与《金瓶梅》一样,都是以房屋建筑作为小说叙事间架的依托和构架,最大的间架就是大观园的布局。脂砚斋批道:“园基乃一部之主,必当如此写清。”(脂评庚辰本16回)脂砚斋还在批文中多次提醒读者要记清房屋的布局。在林黛玉进贾府,王夫人带她穿堂过室,脂砚斋特批,“记清,便是贾母的后院了。”(脂评有正本3回)贾政巡园,穿山过桥,脂砚斋又批:“记清此处,则知后文宝玉所行常径,非此处也。”(脂评庚辰本17回)这和张竹坡批《金瓶梅》需记清潘金莲的楼院位置,才许读者往后读是同一个道理,把房屋建筑看做是叙事的空间构架。
间架具有层次性。评点家在使用间架概念的时候,也把具体叙事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结构层次理解为间架,注重叙事结构的逻辑连贯性。金圣叹认为,“最难最难者,于两番使酒接连处,如何做个间架。若不做一间架,则鲁达日日将惟使酒是务耶?”(《水浒传》3回)鲁达的两番喝酒,作者所做的“间架”是让鲁达做和尚。做和尚是要戒酒的,那么就把鲁达的嗜酒断了,但他又是一个断不了酒的人。文本写道:“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金圣叹在此夹批道:“无此一架,便觉下语为突,想见安放之苦。”
毛宗岗对间架概念的使用,主要强调间架结构的间隔与错综复杂的特点。他在《三国演义》29回回前评写道:“前回正叙刘备脱离袁绍之事,后回将叙袁绍再攻曹操之事,而此回忽然夹叙东吴,如天外奇峰,横插入来。事既变,叙事之文亦变。”突出间架概念“间”的作用。脂砚斋称这种多变的间隔为“参伍变化,错综其数”(脂评有正本70回)。
毛宗岗在72回回前评批:“此卷序事之法,有倒生在前者:其人将来,而必先有一语以启之,如操之夸黄须是也。有补叙在后者:其人既死,而举其未死之前追叙之,如操之恶杨修是也。有横间在中者:正叙此一事,而忽引他事以夹之,如两军交战之时,而杂以曹彰、杨修两人之生平是也。……其他正文之中,张、赵、马、魏、孟达、刘封诸将,或于彼忽伏,或于此忽现,参差断续,纵横出奇,令人心惊目眩。”“序事”即“叙事”,毛宗岗在这段批语里,提出的“倒生在前”、“补叙”、“追叙”、“横间在中,他事夹之”,都表现了间架结构纵横交错的特点。文本叙事在这样的间架结构里展开,吸引读者,“令人心惊目眩”。
“插曲”(episode)或“插曲式”(episodic)也翻译为“穿插式”,是西方理论家总结的叙事概念,指一系列不相连贯的情节段落和在情节中插入叙述的故事。亚里士多德认为,情节的整一性才是好的叙事结构,而“插曲式”是最差的一种叙事方式。他在《诗学》中说:“在简单情节和行动中,以插曲式的为最次。所谓‘插曲式’,指的是那种场与场之间的承继不是按可然或必然的原则连接起来的情节。”(22)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插曲式”(episodic),指的就是前后没有因果关系而串连成的情节段落。比如,古希腊悲剧家埃斯库罗斯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写各个人物对普罗米修斯的访问。这些人物,诸如河神、伊俄、神使,他们互相没有联系。因此它是一个典型的插曲式或者说穿插式的情节。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观点,这种缺乏首、中、尾统一性情节的是最差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