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架概念也被引入绘画,用以指绘画的构图。清代郑绩《梦幻居画学简明》说:“是以画楼阁屋宇,必因通幅形势穿插斜正高低,或露或掩,审顾妥贴,与夫间架之方圆曲直不而相拗撞,乃为合式。”(18)讲楼阁的间架结构在画面上的安置要合适。绘画的间架结构就是线条结构。中国绘画以墨线为主,表现画面上的形体。用线画轮廓,就形成间架。中国现代美术家潘天寿说:“吾国绘画,以笔线为间架,故以线为骨。”(19)就是把绘画的墨线看做间架。绘画中的间架与书法间架相通,画家把书法艺术的线条应用到绘画中,层层叠叠的墨线具有千变万化的笔墨趣味,形成高度艺术性的线条美。
文章修辞学也引进间架概念,指文章段落结构的划分。金元文章家陈绎曾在《文说》中提出的“分间法”专门讲文章的间架结构,他说:“凡文如长篇古律、诗骚古词、古赋碑碣之类,长者腹中间架至二三十段,然其要亦不过三节而已。其间小段间架极要分明,而不欲使人见其间架之迹。盖意分而语串,意串而语分也。”(20)文章家把文章段落看做间架,长段落为大间架,小段落为小间架。
诗话中用间架概念比喻诗文的结构布局。清代顾嗣立《寒厅诗话》写道:“四灵以清苦为诗,一洗黄(黄庭坚)陈(陈师道)之恶气象、狞面目,然间架太窄,学问太浅,更不如黄陈有力也。”以建筑空间的尺寸来批评诗文结构的宽窄,它强调的是诗文结构的空间性。
清代小说家文康在《儿女英雄传》中也明白谈到间架结构。第16回写十三妹时,叙事荡开一笔,没有立即介绍她的身世,作者以说书人的口吻说:“这稗官野史虽说是个顽意儿,其为法则,则与文章家一也:必先分出个正传、附传,主位、宾位,伏笔、应笔,虚写、实写,然后才得有个间架结构。”(21)这表明作家是把小说叙事的结构与文章结构等同看待的,并且认为小说叙事应该有个间架结构。
小说评点家同样以房屋间架来理解小说叙事的结构框架。金圣叹在“王婆贪贿说风情”一节批道:“前妇人勾搭武二一篇大文,后便有武二起身分付哥嫂一篇小文。此西门勾搭妇人一篇大文,后亦有王婆入来分付奸夫淫妇一篇小文。耐庵胸中,其间架经营如此,故能量其才之斗石也。”(《水浒传》23回)施耐庵胸中的“间架经营”,实际上就是作者对小说叙事程序的安排。
从对“间架”来源的梳理中,可以看到,建筑的间架概念运用于各门艺术中,都是被当做结构看待的,它是中国古代特有的一个结构概念。
间架在建筑艺术中是一个整体性概念,突出建房造屋的搭建构架的整体性。这一点也是中国评点家在使用这个概念的时候所追求的,用以评价小说文本整体的结构布局。
张竹坡说:“读《金瓶》,须看其大间架处。其大间架处,则分金、梅在一处,分瓶儿在一处,又必合金、瓶、梅在前院一处。金、梅合而瓶儿孤,前院近而金、瓶妒,月娘远而敬济得以下手也。”(《金瓶梅·读法》)这里的“大间架”指的是叙事的整体结构。
张竹坡非常重视房屋的布局对叙事间架的影响。他在《金瓶梅》的正文前,将西门庆的房屋布局作为一个章回“房屋回”,专门加以说明。这种详尽的介绍,不仅是让读者了解书中故事的发生环境,也是评点家根据文本的描述所提炼出来的小说的空间叙事构架。对于房屋排列的用心,张竹坡在他的《杂录小引》里说:
既要写他六房妻小,不得不派他六房居住。然全分开,既难使诸人连合,全合拢又难使各人的事实入来,且何以见西门豪富?看他妙在将月楼写在一处,娇儿在隐现之间,后文说挪房与大姐住。前又说大妗子见西门庆揭帘子进来,慌的往娇儿那边跑不迭。然则矫儿虽居厢房,却又紧连上房东间,或有门可通者也。雪娥在后院,近厨房。特特将金、瓶、梅三人,放在前边花园内,见得三人虽为侍妾,却似外室,名分不正,赘居其家,反不若李娇儿以娼家聚来,犹为名正言顺。……故云写其房屋,是其间架处,犹欲耍狮子,先立一场,而唱戏先设一台。恐看官混混看过,故为之明白开出,使看官如身入其中,然后好看书内有名人数进进出出,穿穿走走,做这些故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