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碍”本指挡住道路,不能顺利通过的东西。西方理论家用“障碍”(obstacle)表示情节发展过程中的曲折。17世纪法国戏剧家高乃依在《论三一律,即情节、时间、地点的一致》中谈到障碍。他说:“我认为,在喜剧中,动作的一致,就是情节的一致,或者剧中主要人物的意图所遭到的障碍的一致。”(13)在这里,“人物的意图所遭到的障碍”与中国评点家所说的“间”是一致的。就好比《金瓶梅》中的李瓶儿欲嫁西门庆的意图遭到障碍一样,它是违背人物意愿的。高乃依谈到的“动作” (action)与“情节”(plot)一致,而“情节”又与“障碍”(obstacle)一致,或者说情节就等同障碍(several plots or obstacles)。由此可见,障碍是文学叙事中必不可少的情节。
20世纪俄国形式主义理论家什克洛夫斯基在《情节分布的拓展和故事小说的建构》一文中谈到“障碍”。他说:“描写幸福的互爱不会创作出小说,或者即使创作出,那也只是以描写带有阻碍爱情的传统为反衬,才能被感知。小说需要的是有带障碍性的爱情。例如甲爱乙,而乙不爱甲;当乙爱上甲时,甲却已经不爱乙了。(14)障碍在情节中的分布,拓展了情节的发展,造成了叙事的曲折。
中国叙事从空间性出发,强调在脉络的一线穿中要有间隔,插入其他情节的叙述,因而称“间”。西方叙事从时间性出发,强调在情节整一性的情况下,要有曲折,因而称“障碍”;从中我们看到,中西方叙事各自使用的表述语言不仅确切,而且精美,表现了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叙事视角。
三、间架与插曲
“间架”与“插曲”在中西叙事中,都是表征情节结构的概念。中国理论家称为“间架”,西方理论家称为“插曲”。
“间架”是一个建筑概念,它的本义指房屋建筑的结构。中国古代建筑以木框架结构为本位,主要采取抬梁架和穿斗架,也就是说,在修建房屋时,首先要搭建房屋的构架。房屋构架包括立柱、枋、梁、檩、椽等。抬梁式构架的基本方式是以两根立柱承托大梁和檐檩,梁上立两根短柱,其上再置短一些的粱和檩,如此层叠而上。屋顶重量通过各层梁柱层层下传至大梁,再传至立柱。穿斗式构架是在每条檩子下皆有柱子,横向以多条水平穿枋将各柱联系起来,两根长柱之间的短柱只落到穿枋上。具体地说,间架的间,就是柱子对房屋建筑面积的划分,相邻两柱之间的距离为间,柱子上面的檩子为架;面阔称间,进深为架。《鲁班经》有:“木匠按式用精纸一幅,画地盘阔窄深浅,分下间架,或三架、五架、七架、九架、十一架,则在主人之意。”(15)整个房屋的构架就是间架。
建筑的“间架”概念广泛地应用于各门艺术领域。清代戏曲理论家李渔直接以房屋的间架比喻戏曲结构。他在《闲情偶寄·词曲部》论结构一章里说:“至于结构二字,则在引商刻羽之先,拈韵抽毫之始。如造物之赋形……基址初平,间架未立,先筹何处建厅,何方开户,栋需何木,梁用何材,必俟成局了然,始可挥斤运斧。倘造成一架而后再筹一架,则便于前者,不便于后。”(16)文中,李渔以建筑的“间架”比喻传奇创作,作者不要急于下笔,心中要先筹划好一个大的结构,而后才可动笔。李渔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把戏曲创作当做建造房子。
汉字类似的结构形式和字的各部分组合的比例搭建起来的房屋间架。为此,“间架结构”成为对汉字结构方式的称谓,每个字都有一定的间架结构,诸如独体、上下结构、上中下结构、左右结构、左中右结构、半包围结构、全包圈结构、品字结构等,它们的间架结构的比例或者是整齐方正、比例适中、上下相等、左右相等,或者是比例不等、上短下长、上长下短、左右不等、左窄右宽、左宽右窄等等,这已经成为人们辨识汉字结构的共识。
在古代,汉字一向用毛笔书写,由此产生了汉字书写的书法艺术。从建筑概念而来的间架也就被引入书法,用以比喻字画的结构形式。“间架结构”成为书法美学术语,又称“结体”。它指字的点划之间和偏旁部首组织所占空间的大小比例的平衡对称与多样统一。唐代书法家欧阳询的《结体三十六法》、明代李淳的《大字结体八十四法》和清代黄自元的《间架结构九十二法》都对书法字形间架结构做了探讨。欧阳询论“增减”一法说:“字之有难结体者,或因笔画少而增添,或因笔画多而减省。”(17)意思说有的字难以有间架结构,因此需要增减。笔画少的要增添,笔画多的要减少,以使间架结构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