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对悲剧的论述,强调“情节的整一性”(an action that is complete,and whole)。(5)这个情节有简单和复杂之分,无论简单与复杂,情节都必须是连贯和整一的。他在第10章说:“所谓简单行动,正如上文解释过的,指连贯、整一,其中的变化没有突转或发现伴随的行动。”(6)由论述悲剧的整一性,亚里士多德又提出史诗也应该具有整一性。他在第23章说:“史诗诗人也应编制戏剧化的情节,即着意于一个完整划一,有开头、中段和结尾的行动。这样,它就能像一个完整的动物个体一样,给人一种应该由它引发的快感。”(7)在这三段论述中,我们看到,亚里士多德反复强调悲剧和史诗动作要有完整性(complete)、整体性(whole)、统一性(unity)、一致性(one)。这些词语都是情节整一性的表述。整一性表现为有一个完整的开头,中段、结尾,一以贯之的情节。
亚里士多德总结出的情节整一性的观点,成为西方文艺理论一个经典的传统观点,在以后的文论家那里得到传播和发扬。17世纪法国剧作家高乃依在论述戏剧的三一律规则时,再次强调了情节的整一性。只是他认为情节的统一性并非一出剧只有一个情节,而是只有一个主要情节,其他情节作为次要情节为主要情节服务。他在《论三一律,即情节、时间、地点的一致》中说:“‘情节一致’的说法不应被理解为悲剧应当对观众表演一个孤立的行动。选择的行动应当有开端、中间和结尾,这三个部分不只是主要行动中各自独立的行动,而且其中的每个行动本身还包含着处于从属地位的新行动。”(8)高乃依所谈的“情节一致”(unity of action)和“选择的情节应当有开端、中间和结尾”继承了亚里士多德的情节整一性观点和表述,主要情节是一个完整的,贯穿剧情始终的动作。
当西方近代小说兴起后,情节的整一性成为衡量传统小说结构的一个标准。19世纪英国作家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以女主人公苔丝的故事为叙述的情节线索,写她从17岁到21岁这段时间的悲剧命运。侮辱苔丝的恶棍亚雷只是一个枝节人物,在小说的一头一尾出现,在小说情节发展过程中没有提及他。这是典型的情节整一性在小说中的体现,为此受到评论家的称赞。霍根(Alice H·Hogan)在Airmont出版公司出版的《德伯家的苔丝》引言中写道:“《苔丝》的结构既动人又单一……它有着完美的计划统一性。”(9)批评家谈到结构的“既动人又单一”(strong and simple)和“完美的计划统一性”(great unity of plan)是与亚里士多德的情节整一性一致的。
从概念来源可以看出,由于一线穿从生活经验中提炼出来,缺少概念的精确定义。这一点和中国古人对世界的认识是一致的,即用具象的语言来表述自己对叙事线索的认识。整一性是对文艺创作的理论总结,它的抽象性程度高,具有定义的精确性,这一点和西方人对世界的认识方式是一致的,即通过概念来认识文艺现象。
比较脉络的一线穿和情节的整一性,我们看到,脉络的一线穿是指叙事结构内部不可见的文气的连贯。显然,中国古代文论所主张的文气说对小说评点家有影响。唐代韩愈在《答李翊书》中说:“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10)强调文章的内在力量,要有气势。这种气势,是要贯通整个文章的,成为气势的一线穿。正如唐代李德裕在《文章论》中所说:“魏文《典论》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何体’,斯言尽之矣。然气不可以不贯,不贯则虽有英辞丽藻,如编珠缀玉,不得为全璞之宝矣。”(11)李德裕谈到的气要“贯”,也就是要让气充满整个文章,而不能只有一点,不全不满。贯穿文本的气势,是评点家对一线穿的审美追求。而情节的整一性则是叙事结构外部可见的情节线索。比如《奥德赛》的整个情节就是奥德修斯海上漂流,最终回到家园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