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理论家刘熙载《艺概·经义概》对文章的“一线到底”做了论述。他说:“凡作一篇文,其用意俱要可以一言蔽之。……治烦以简,一线到底,万变不离其宗。”(3)可以看到,一线穿这个针线概念在中国古典小说、文章学、戏曲创作理论中得到了普遍的承认和运用。
明清评点家主要是从叙事结构上来评论叙事的一线穿特点。毛宗岗批《三国演义》孔明的两次火攻说:“看他叙新野,又叙荆州:叙荆州,又叙东吴与许昌,头绪多端,如一线穿,却不见断续之痕。”(《三国演义》40回)曹操杀孔融、刘琮献荆州是在博望火攻与新野火攻之间夹叙的,这个夹叙是文学叙事通常采用的手法,增加情节的曲折性和丰富性。这些繁杂的头绪都被纳入到火烧新野的情节中,毛宗岗称之为“一线穿”。由此我们看到,一线穿是情节发展的主线索,其他情节都是副线索,由主线贯穿。
一线穿作为情节发展的主线,有时它也以伏线形式出现。比如《三国演义》81回写刘备因关羽、张飞遇害,欲亲统大兵伐吴。他向青城山隐士李意求谶。李意画兵器40余张皆撕毁,又写一“白”字留下,被刘备烧掉。这个细节预言了后文刘备连营40座被陆逊火烧的惨败和白帝城托孤的情节。以下从81回到85回就着重写这个情节,毛宗岗称这个伏笔是一线穿的叙事开端。他说:“李意自写画图,极相类又极不相类,而皆为后文伏笔,令读者于数卷之后,追验前文,方知其文之一线穿却也。”(《三国演义》81回)
从毛宗岗对伏笔所批的“一线穿”评语中,我们看到,我们可以在更加广阔的范围内理解文本叙事结构的一线穿特点。也就是说,叙事中的伏笔或伏线,都程度不同地起了叙事结构的一线穿作用。
在《红楼梦》里,脂砚斋常以“千里伏线”来表示远距离的一线穿。贾府上下几百口人,每天有一二十件事情要处理。叙事规模庞大,头绪繁多,究竟从哪件事哪个人写起呢?作者从一个很小的人家,与贾府王夫人家连宗认过亲戚的刘姥姥开始写起。脂砚斋批道:“略有些瓜葛,是数十回后之正脉也。真千里伏线。”(甲戌本6回)《红楼梦》刘姥姥是贾府兴衰的见证人,她四进贾府,把贾府的衰败过程一线穿。因此当刘姥姥第一次出场的时候,脂砚斋批注是“千里伏线”的“正脉”。
“草蛇灰线”本是指重复描写所形成的线索和照应,在叙事结构中,它也起着与“千里伏线”相同的前后照应的一线穿作用。《金瓶梅》写吴月娘好佛,张竹坡批:“一路尸尸闪闪,如草蛇灰线。……迟至十年,方才复收到永福寺。”(《金瓶梅·读法》)这里的“草蛇灰线”是指对月娘好佛的若隐若现的描写。贯穿人物和文本叙事的始终。作者直接把它与针线和千里伏脉相联系。他说:“各人传中皆自有结,此方是一总大结束。作者直欲使一部千针万线,又尽幻化了还之于太虚也。然则写月娘好佛,岂泛泛然为吃斋村妇闲写家常哉?此部书总妙在千里伏脉,不肯作易安之笔。”(《金瓶梅·读法》)由此可见,草蛇灰线在这里是当一线穿看待的。
《水浒传》对哨棒、帘子的反复描写。金圣叹批道:“有草蛇灰线法。如景阳冈勤叙许多‘哨棒’字,紫石街连写若干‘帘子’字等是也。骤看之,有如无物:及至细寻,其中便有一条线索,拽之通体俱动。”(《水浒传·读法》)这个“一条线索”,就是由反复描写的哨棒串连起来的一线穿。
西方叙事概念“情节的整一性”是西方文艺理论家对戏剧、史诗和小说创作的理论总结。在西方,情节(plot)又指动作(action)。比如亚里士多德常常把情节与动作等同,称为“情节和动作”(all plots and actions)我们在翻译时,通常把动作(action)翻译为“情节”。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总结希腊悲剧与荷马史诗的创作特色,提出了情节的整一性。他说:“悲剧是对一个完整划一,且具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因为有的事物虽然可以完整,却没有足够的长度。所谓完整,是由开头、中段、结尾组成。”(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