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导 言 郑和自永乐三年(1405年)至宣德八年(1433年)的二十八年间,受明政府派遣统帅舟师七下西洋。每次出去几万人,几十条大船。这是由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船组成的最大的远洋船队。不但到了现在的南洋群岛的主要国家,而且一直到了非洲。郑和的船队每到一地,都以我国的丝绸、瓷器等宝货,或馈赠国王,或换取特产。回国时更邀请各国使节随船来访。郑和作为友好使者,在与亚非各国建立友好往来方面作出了重大的贡献。我国当代明史专家吴晗在1962年讲授明史时,曾作专题论述。他指出郑和下西洋“其规模之大,人数之多,范围之广,那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就是明朝以后也没有。这样大规模的航海,在当时世界历史上也没有过。郑和下西洋比哥伦布(Cristoforo Colombo)发现新大陆早八十七年,比迪亚士(Bartolomeu Dias)发现好望角早八十三年,比达·伽马(Vasco da Gama)发现新航路早九十三年,比麦哲伦(Fer- nao dc Magalhaes)到达菲律宾早一百一十六年。比世界上所有的航海家的航海活动都早。可以说郑和是历史上最早的、最伟大的、最有成绩的航海家”⑴。
郑和的航海活动,因受到“朝贡贸易”的制约,反对派又以无实效为借口横加阻挠,下西洋的档案也毁而无存。这给今日的学术研究造成了一定的困难。学术界在充分肯定郑和伟大航海业绩的同时,也有的学者对郑和宝船的尺度和规模存有种种疑问,迄今已成为研究郑和航海史及其宝船的一大难题。本文仅就我们学习中的一得之见,就教于热心这个问题的同道和研究科学技术史的专门家。
二、郑和宝船的尺度有文献依据和文物例证
《明史·郑和传》记载:“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永乐三年六月命和及其侪王景弘等通使西洋。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多赍金币。以次遍历诸番国。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者六十二。”⑵
据此,以明尺为0.317米计⑶,则郑和宝船的长与宽约为140米和57米,长宽之比为2.46。
周世德在1962年3月的学术论文中,针对这样小的长宽比曾正确地指出:“木船如果造得过于瘦长,将不能抵抗海浪的冲击,而易为海浪冲断。所以木船必须较为短肥,特别是巨型木船。这样,速度虽受影响,而稳性大为增加。”文中引《资治通鉴》卷一九九称:“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六月于剑南道伐木造舟舰,大者或长百尺,其广半之。”文中更指出:“宋代巨型舰船一般是方正的或是短圆的,长宽比很小。”⑷
在1962年10月中国造船工程学会首届代表大会上,周世德发表了《中国沙船考略》⑸,指出:“历史上,我国出使外国的船都选用当时当地最大的船。至郑和七下西洋,其规模之大,足迹之广,都超越前代,而当时的社会条件也提供了可能性,因而能达到空前的规模,用特别巨大的船只,长44丈,合150.5米。”与文献[4]有所不同的是,同一作者在文献[5]中,“按照江苏省外海沙船比例计算”,“颇疑船宽记载有讹舛之处”。广十八丈颇疑系“广于八丈”之误。
在1980年10月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成立大会上,杨宗英宣读了论文《略论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尺度》“⑹,在分析了史料常有失实,船舶尺度受生产力发展的制约以及受强度的限制等各点之后,提出:“明史上记载的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若将其宽作为长,将长度的单位丈改为尺,而改为四丈四广,十八丈长,则与一般法式估算的尺度就相当接近了。”
上述文献[5]及[6],对社会生产力水平的估计是不同的,但都从宝船属于沙船船型出发,颇疑明史记载的数值有误,于是才有改变宽度⑸和改变长与宽的数值⑹之议。我们认为,史料记载有误乃在所难免,至于《明史·郑和传》⑵对宝船尺度的记载是否有误,前述两文献的分析恐难使人信服。
郑和七下西洋乃明初盛事,档案资料虽被毁,但仍有随行人员的纪行著作传世,可作参考。马欢曾于第四、第六、第七次三次随行,其《瀛涯胜览》撰于明永乐十四年(1416年)。费信曾于第三、第四、第五、第七次四度随行,所著《星槎胜览》成书于明正统元年(1436年)。巩珍曾于第七次随行,所著《西洋番国志》成书于明宣德九年(1434年)。《明史》定稿于雍正十三年(1735年),刊行于乾隆四年(1739年),明史引用下西洋当事人的第一手资料为依据,当为顺理成章之事。此外还有明末顾起元*(1565—1628年)所著《客座赘语》,对宝船也有记述。罗懋登著《三宝太监下西洋记》,成书于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虽为文学著作,但古今学者均普遍认为对考订郑和宝船有学术价值。现将有关记载摘录如下。
明钞说集本《瀛涯胜览》卷首记载:“宝船六十三号,大者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中者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7,8]
顾起元《客座赘语》记载:“宝船共六十三号,大船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中船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⑺
《郑和家谱》记载:“拔舡六十三号,大船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中船长三十七丈,阔十五丈。”⑺
巩珍《西洋番国志》则有:“其所乘宝舟,体势巍然,巨无与敌,篷帆锚舵,非二三百人莫能举动。”⑺
周世德在前述[5]中曾指出:“罗懋登《西洋记》称,宝船九桅,马船八桅,粮船七桅,座船六桅,战船五桅,作者认为所述似乎可信。”上记五种船型取自《西洋记》第十五回⑺,今更将五种船型的长、阔尺度及其比值也一并列出,则如表1所示。



分析上述各文献的记载可知,《明史·郑和传》所记船舶尺度,是只举其大船而略去了中小船舶,在长度上更略去了四尺。正如研究郑和的著名学者郑鹤声所论:“《明史》所记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之大船,即为《西洋记》中之宝船,……《家谱》又有长三十七丈阔十五丈之中船,即《西洋记》中之马船也。《明史》只载宝船,盖举其大者耳。”⑼
郑和随行人员马欢、费信、巩珍的著作,在世界上也颇有影响。法国汉学家伯希和(Paul Pelliet)教授于1933年将《瀛涯胜览》、《星槎胜览》、《西洋番国志》以及黄省曾的《西洋朝贡典录》(成书于明正德十五年,即1520年)考订注释后用法文出版,书名为《中国在十五世纪的伟大航行》。两年后,即1935年,著名海外交通史学者冯承钧将该书译成中文,译名为《郑和下西洋考》⑽。该书为“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者六十二”句加了注释曰:“此种海舶奇大,可参考格仑威尔德书一六八页。总之每舟平均载四百五十人,其舟显然甚大,关于中世纪中国之大船者,可参考玉耳·戈尔迭(Yule Cordier)之马可·波罗(Marco Polo)书,第二册二五三页,又契丹(Cathay)纪程,第五册二五页。伊本·拔图塔(Ibn Battutah)以为中国之大海舶可容一千人,内水手六百,士卒四百。”
元时来我国的意大利杰出旅行家马可·波罗⑾和摩洛哥大游历家伊本.拔图塔⑿的著述,应当说是有参考价值的。郑和众随行人员的行纪与他们的著述可谓一脉相承。文献[6]以为《明史·郑和传》中的宝船尺度是引自明人“说集”的《瀛涯胜览序》,因而不足为据之说,看来值得商榷。
综合所引各文献中大船、中船的尺度以及表1中的五种船型,可知郑和庞大的船队中,绝大多数船舶的长宽比值均在2.5左右。这样小的长宽比虽然与现代造船工作者的认识相距很远,但却为近年在泉州、宁波出土的宋代海船所证实。泉州宋船的长宽比为2.48⒀或2.65⒁;宁波宋船的长宽比为2.71⒂或2.8⒃。这样小的长宽比在历史文献中也能找到”⑷⒁。像文献[5]、[6]那样,为附会“沙船比例”或“一般法式”而去修改尺度比,未免有些牵强。一系列资料说明,并非“修史的人未经仔细推敲”,倒是文献[6]把宽改作长,把长的单位丈改作尺,带有随意性,致使所论宝船尺度尚不及《西洋记》中最小的战船(见表1),这与郑和宝船是不相干的。
顺便指出,郑鹤声⑺⑼、周世德⑸、以及本文都引用罗懋登的文学著作《西洋记》。我国著名海外交通史学者冯承钧曾一再强调:“因为《西洋记》所根据的材料,有一部分出于马欢书"⑽,“未可以为小说而轻之也。”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