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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讨论农民‘道德经济’(moral economy)问题时,多引J. C. Scott在1976年出版的专书The Moral Economy of the Peasant: Rebellion and Subsistence in Southeast Asia.,[1]但其实,早在Scot之前,至少已有Karl Polanyi和E. P. Thompson两位学者做过讨论。Polanyi在对Aristotle(384-322 B.C.)有关‘经济’(economy)概念的讨论中,[2]已涉及经济行为中‘道德’面向的问题。Thompson更是首先提出‘道德经济’这名词,用以分析十八世纪英国的米粮‘暴动’,[3]对后来相关讨论产生很大影响。下面做些札记式说明。
长期以来,主流经济学对人类经济行为有两个基本假设:第一是‘个人满足无穷欲望的自利性,并且会追求自身利益的极大化’,指的是为了满足自身无止尽的欲望,个人会用各种可能手段来获得自身的最大利益);第二是‘财货的稀少性,个人因此要依自利性与极大化来选择财货的配置方式,并且时常要和其它人竞争财货’,因为强调自然资源与社会生产要素的有限性,而个人欲望无穷又加强了这个有限性,选择、竞争甚至冲突乃无可避免。Polanyi与Thompson这两篇文章的重要主旨,都在用实际例子反驳上述主流经济学的两个假设,Polanyi使用的实例为Aristotle的‘经济’(economy)思想,Thompson使用的实例为十八世纪英国的米粮‘暴动’。
首先,Polanyi将‘经济’区分为两个层次:一是‘经济’实体(the economy itself),一是‘经济’概念(the concept of the economy)。他认为举凡和人群生计、人与自然环境互动等社会行动有关的经济过程,一直是构成人群社会生活的重要部份,都和‘经济’实体密切相关,诸如农业收成、长程贸易、家庭中准备各式食物等活动,很早即是构成初民社会中经济实体的重要成份(页71)。然而,人类历史上的‘经济’概念,则有所演变。在作者看来,‘交易’(exchange)、‘互享’(reciprocity)与‘再分配’(redistribution)三种基本元素的不同组合方式,构成了人群社会中的不同经济过程。[4]当市场经济不发达时,‘互享’与‘再分配’占主流地位,而这二个元素的顺利运作,则密切需要‘社会制度’的支撑和配合,所以是一种‘崁植式经济’(embedded economy)。当‘交易’成份在经济过程中作用愈明显时,‘市场制度’愈形发达,经济过程也逐渐独立于其它非市场制度的‘社会制度’之外,可称之为‘非崁植式经济’(disembedded economy)。作者强调,在‘崁植式经济’中,因为‘经济’和其它社会制度的关系太过密切,从而很难被独立区分出来,不似‘非崁植式经济’明显地独立于其它社会制度,作者称此种现象为‘经济的匿名性’(the anonymity of the economy)。Polanyi并对‘经济的匿名性’的形成,列举了八项可能原因(页72-78)。
因为‘经济的匿名性’的存在,造成了‘经济’实体源远流长而‘经济’概念则很难被发现。Polanyi认为,欧洲历史上至少有两次对‘经济’概念的发现,一次是在十八世纪中叶由法国重农学派思想家所发现,一次则在公元前四世纪由Aristotle所发现。作者强调,两次发现的‘经济’概念相当不同,前者发现的只是相应于‘非崁植式经济’的经济概念,后者发现的则是‘崁植式经济’的经济概念。Aristotle所发现的经济概念,是由‘社群’(community, koinonia)、‘自足性’(self-sufficiency, autarkeia)与‘公平’(justice)三者所组成,他强调的是人群或个人追求财货的目的,在于满足家庭、城邦等‘社群’的基本经济生活获得满足,而各种财货的价格也必须‘公平’,要以便利财货在社群中有效流通为准。简言之,经济过程的主要目标,即在于能够完成社群经济生活的‘自足性’要求,使社群经济生活满足后,能使其成员有充份余暇献身于对公民生活与城邦政治的服务(页81)。因此,在Aristotle看来,人的欲望不是无穷、财货也并非有限,经济行为的动机不在‘自利’与个人满足生物欲望的利益极大化,而是对社群生活的‘良善愿望’(good will, philia)。可以说,由Aristotle发现的经济概念,基本是社会性的而非生物性的,也就是说:经济过程应该是‘道德的’。
Thompson以十八世纪英国农民的所谓粮食‘暴动’(food “riot”)为研究课题,质疑一般分析农民粮食暴动著作中所预设的‘经济人’动机与行为模式。他强调,农民粮食暴动的背后,有一套复杂的‘正当性’概念为基础,并非粮价上涨、粮食出口导致农民饥饿难耐等简单动机和因素所引发(页185、258)。在对1709、1740、1756-7、1766-7、1773、1782、1795、1800-1诸次农民粮食‘暴动’事件的分析中,作者以许多原始地方性档案论证了各次事件中,参与运动的农民其实经常是很有‘纪律’并且具有明确诉求目标的,在外观上实在很难说是迫于粮价上涨导致饥饿难耐而产生的‘暴动’。更重要的是,作者发现,无论是参与运动的农民本身、当地社会的舆情反应,甚至是政府当局,都在事件中反映出某种对粮食‘暴动’本身‘正当性’的认知或肯定。在抢粮运动‘正当性’背后所反映的,其实是一套具有一致性的社会规范与义务观念,也就是一套‘道德经济’的观念。(页1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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